两会手记 | 春天的约会(七):阅读节是精神生活的春节
中国网 · 朱永新 | 2018-03-13 09:54

朱永新: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委员会副主席,全国政协副秘书长、常务委员会委员。中国教育政策研究院副院长,中国叶圣陶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教育30人论坛成员,新教育实验发起人

2018年3月6日 晴,星期二

早晨4点10分醒来。在床上读李辉先生前不久送我的《行将消失的中国景象》。

这是英国作家阿瑟·亨利·希思在一百多年以前写下的文字,陈海燕翻译。1890—1910年期间,他来到中国旅行,记录下他看到的哈尔滨、奉天、北京、南京、汉口、长江三峡、上海、苏州、杭州、香港、广州等风土人情,书中的二十余幅粉画都是作者自己沿途的写生。

通过这些文字与图画,我们得以远望百年之前的中国,重温远去的场景。不幸而被他言中的是,其中的许多风景,的确已经消失了。

李辉先生是一位有心人,他收藏了许多西方人所写关于中国的书。他在序言中说:“站在书架前,一本本中国亲历记,排列成行,穿过百年云烟,与我面对。”

透过这些书,他仿佛看见了一代又一代西方人走进中国的图像。“传教士、探险家、旅行家、考古学家、商人、外交官、记者、作家、画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中国想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中国故事。他们伴随中国历史前行,甚至参与中国历史的创造。种种不同的体验与叙说,让曾经神秘的中国,渐渐变得清晰,变得具体,变得不再陌生、不再遥远。”

所以,他决定翻译其中的一些著作,并且以《寻找中国》的丛书陆续出版。他说:走进中国,发现中国,是西方人的亲历记,更是中国融入世界的行程。

读书半小时以后起床工作,发微博,其中多条《两会进行时》与大家分享我的两会见闻与思考。继续整理手记。昨天的手记竟然达到了6000多字。

上午9点参加民进组讨论。

民进中央副主席张雨东主持会议。会议继续讨论《政府工作报告》。民进中央原副主席、著名文学评论家张帆委员第一个发言。他说,听报告中很重要的感受是谈到很多改革开放。中国的发展与改革开放有密切关系。改革开放释放了制度红利,能够发挥更大的能量。

朱晓进提出:中国现代化的关键在乡村的现代化,乡村振兴的奋斗目标就是乡村的现代化。关键在于充分激发起农民的内生动力,我们的一个重要工作就是唤起农民的责任感。要让教育成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新动能”,让农村教育助推乡村的产业振兴,让公平教育使农村孩子有“平等机会”成就人生梦想,发展农村“大教育”提升农民精神风貌。要让文化成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软动能,充分发挥文化软实力在乡村治理中的作用,发挥文化在提升农民精神风貌方面的作用。

蔡秀军委员建议继续深化供给侧改革,及时解决信息化大数据互联互通不够和信息孤岛问题,把“最多跑一次”作为政府提高办事效率,治疗懒政的良方,在全国推广。

罗黎辉委员的建议是希望政府工作报告要对未来五年如何贯彻十九大精神推进政府工作有大体的谋篇布局的建议。

史贻云委员建议加快我国种业创新的步伐,他认为种业发展事关国家安全,也事关农业发展质量和农业现代化。我们在种业的科技创新方面仍有很多短板,不少动植物种苗还受控于人,如海南的虾种问题就一直未能解决。他还建议加强海洋强国建设,在建设国家高质量实验室过程中,将深海科技创新纳入进去。

焦斌龙提出,推进区域协调发展,仅有基础设施不够,还要在科技新兴产业、改革试点等方面进行倾斜支持。扶贫要做好产业规划,防止同质化、低端化。要加大异地扶贫搬迁力度,坚持搬迁不举债原则,要对老年人等特定人口因户施策,逐户保障。

潘碧灵委员呼吁国家重视洞庭湖的水环境治理、土壤和重金属治理。汤建人委员建议报告在强化民生领域要加上关爱失独家庭的生活。

黄震委员强调用先进的教育理念和思想改造我们的教育,满足老百姓对于美好生活的需求。

郑福田委员呼吁振兴乡村战略亚奥关注文化问题,保护十八亿亩耕地质量红线。胡卫委员期待十三五期间思想再解放,改革再深化,开放再扩大。

刘新成委员在发言中谈了自己的两点体会:一是政府能有很强的执行力。报告中所说的工作和成绩,都是按照十八大以来设定的方案推进的,一步步得到了实现。默克尔曾经说过,中国有相对长期规划,能够一步步落实,她在几百万人口国家都很难做到。这体现出我们的制度优势。

二是报告中提出中国坚定不移推进经济全球化。战略是对的,符合时代需要,同时也符合中国发展需要。但是也应该看到,整个世界并不是推动经济全球化最好的环境,本世纪初反全球化浪潮非常强烈。

过去几十年许多发展中国家饱受西方“新自由主义”主导的全球化之害,我们要坚定不移推动经济全球化,是有很大困难的,要注意整个国际环境,我们要充分说明我们倡导的全球化,跟当年里根和撒切割鼓吹的全球化有什么不同,必须说清楚。

我们提出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还要进一步解释怎么摆脱冷战思维,我们和西方的二元价值观有什么不同,不仅讲清楚道理,而且跟我们的实践相结合,我们的措施怎么体现这个理念。这个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怎么协调。才能推动这个战略实现。

有学者说过当今世界上谁占领道德制高点谁取得先机。我们提出要发好中国声音讲好中国故事。讲好并不容易。讲和讲好,讲不能自说自话。要有说服力。要高度重视。战略有了,策略要研究。

上午的讨论像往常一样热烈,由于各地电视台到会场拍摄本省市自治区委员的发言镜头,许多委员中间“加塞”发言。

中午稍事休息,1点20分起来撰写《中国教育报》理论周刊的约稿,就政府工作报告的教育部分做一些解读。

下午2点半接受《中国食品报》记者罗晨关于儿童营养与“食育”的采访。

我在访谈中谈到,新教育实验的生命教育理论认为,人的生命可以分为自然生命、社会生命和精神生命三个维度——自然生命与生命的长度有关,社会生命与生命的宽度有关,精神生命与生命的高度有关。

食育既是生命长度中的重要部分,也与生命高度息息相关。目前的中国食育还没有到达其应该达到的受重视程度。但同时,社会各界对食育的关注度日益提高,尤其是民间组织、各种公益项目的广泛参与,为食育理念的传播和推广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

建议尽快出台国家层面的、科学的食育标准,同时鼓励社会力量积极探索实践食育理念,在现有基础上不断改进完善,尽可能根据儿童大脑成长和身心发展规律找到适合中国国情的食育之路。他们报纸的总编辑李振中是民进会员,亲自联系我希望“开一个小灶”,只好答应他的采访安排。

下午3点继续参加民进组讨论。

大家的发言依然热烈,好几位委员预约也没有轮上。下午的讨论教育部、文化部、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知识产权局的领导到小组听取意见。

陈贵云委员第一位发言,就进一步做好小学全科教师培养工作提出建议。他提出,2013年教育部在几个省开始全科教师的试点,实践中发现几个问题:一是全科师范生,教师资格证没有全科教师这个类别;二是师范院校办学没有标准,究竟培养哪些方面的能力没有要求。三是实际操作中男女生比例不均衡,重庆招2000人,只有300多男生。基础教育阶段男教师太少不利于孩子身心健康。四是还有违约现象。希望教育部尽快拿出意见,明确全科教师的性质与标准,在教师法、教师资格认定也应有相关规定。同时适当延长实习期,将学制延长为五年等。

牛汝极委员结合自己在南疆喀什地区驻村了解到的情况,就南疆地区推广普通话问题做了发言。他认为,南疆之所以贫困人口多,贫困程度深,一个重要原因是基础教育阶段普通话教育不到位。

为什么会这样?一是教师素质普遍不达标;二是教育体制的制度设计有问题,现行的“双语教育”模式,很多学生直到高中毕业也张不开嘴讲普通话;三是普通话的地位和作用在民族区域自治地方长期被矮化、弱化。

他提出,我们不能只强调语言的文化属性,而忽视了语言的资源属性和工具属性。讲好普通话是做合格中国人的前提,也是摆脱贫困的必备条件。

建议:一是突破认识误区和障碍,在教育部的指导下推动新疆以“普通话教育”为目标的教育体系大改革;二是广泛动员鼓励吸引内地教师到南疆支教或工作;三是加大年度扶贫资金中用于教育和培训经费的力度;四是调动激发广大少数民族群众学习普通话的主体性和积极性。

雷鸣强委员对教育和文化部门提出了建议:一是希望文化部、教育部深度参与乡村振兴的行到计划;二是推动戏曲进校园。同时建议适时修订党和国家的教育方针,增加“教育为中华民族复兴服务” “培养创造和享受文明幸福的中国人”的表述。

汤建人委员对发展青少年足球,黄震委员对加强高校学生思想工作,左定超委员对支持贵州高等教育和加强农家书屋管理,朱晓进委员对公共文化云平台建设,张震宇委员对修改中小学教师职称评定办法,胡卫委员对中小学减负问题,张显友委员哈尔滨之夏音乐会,董玉海委员九职业教育产学结合等问题提出了意见和建议。

焦斌龙委员在发言中说,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快推进,越来越多的村庄消失。为保护乡村文化,国家启动了中国民族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工程和传统村落保护工程,但范围过窄,没有将消失乡村包含进来。建议在全国启动消失乡村文化记忆工程,留下消失乡村的文化记忆,留住消失乡村的乡愁。

具体操作办法,可以在消失的村落原址上建造纪念碑,开展消失乡村史料整理工作,将大型乡村改造事件纳入地方志编纂内容,鼓励各地各城市设立城乡博物馆等。

我也做了一个预约发言。我在发言中谈到,要防止走效率优先的老路,政府还要把公平放在首位。目前,城乡教育差距还很大。基础教育追求分数,大学围绕排名榜转,存在效率优先的冲动。学前教育、特殊教育、职业教育的资源配置上仍然不够。师范院校对学前教师的培养数量不够,要发挥重点大学培养教师方面的主力军的作用。

早晨收到中国学前教育学会会长、南京师范大学虞永平教授的邮件,希望我能够对政府工作报告中“运用互联网等信息化手段,加强对儿童托育全过程监管,一定要让家长放心安心。”的表述反映一下学前教育专业人员的意见。

他们认为,“运用互联网等信息化手段,加强对儿童托育全过程监管”,是损害广大幼儿园教师的尊严的。一个不被别人信任的职业不可能吸引优秀人才入职,一个被监控的职业不可能有积极性、创造性和奉献的精神。虐童行为不是因为监控不够,而是因为幼儿园职业吸引力不够,地位待遇不高,教师合格率太低,教师专业水准下降。

在下午的发言中,我介绍了虞永平教授的观点,得到大家的强烈共鸣,许多人建议以社情民意的方式尽快向中央反应。

同时,我重点就“推进全民阅读”问题提出了建议。记得2015年3月15日李克强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与中外记者见面并回答提问时曾经说过一段非常感人的话:“书籍和阅读可以说是人类文明传承的主要载体。就我个人的经历来说,用闲暇时间来阅读是一种享受,也是拥有一种财富,可以说终身受益。我希望全民阅读能够形成一种氛围,无处不在。我们国家全民的阅读量能够逐年增加,这也是我们社会进步、文明程度提高的十分重要的标志。把阅读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把它与工作方式相结合,不仅会增加发展的创新力量,而且会增强社会的道德力量。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两次把‘全民阅读’这几个字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的原因,明年还会继续。”

在2016、2017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我们都看到了“推进全民阅读”的字样,唯独今年不见了,所以我在发言时建议继续把“推进全民阅读”写进今年的报告中。

关于全民阅读的问题,我今年准备了两个提案。一个是关于“建立国家阅读节,进一步推进全民阅读”的提案,一个是关于“推动高铁阅读”的提案。

在关于建立国家阅读节,推进全民阅读的提案中,我提出:节日的本质就是对应平常的日子,把日常生活中重要的部分提升为一种仪式。国家阅读节是一种最简便有效的扩大对阅读的宣传,加强影响力、提高重要性的最好做法。就像每年有元旦、有春节一样,阅读节也要一方面和世界接轨,一方面强化主体特征。

就像两会是中国人的政治春节一样,国家阅读节也应该成为中国人的精神春节,让增强文化自信和阅读推广工作相辅相成,不可分割。让国家阅读节成为阅读推广工作的龙头,夯实国家文化软实力的根基、传播当代中国价值观念、展示中华文化独特魅力、提高国际话语权。

在关于高铁阅读的提案中,我提出:高铁不仅仅是一个交通的工具,也是传播文明与文化的载体。从国际惯例来看,地铁一直是各国尤其是发达国家图书和报刊销售的主要场所,一些重要的畅销书和有影响力的报刊,都不会放弃地铁这样重要的传播渠道。

“高铁时代”下,高铁成为老百姓生活的一部分,目前高铁上提供的阅读材料十分有限,质量和数量有待提升,在高铁上借鉴国际地铁推广阅读的做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非常巧合的是,今天《人民政协报》议政版整版发表了记者吕巍的文章《阅读,我们一起攀高的天梯——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副主席朱永新访谈》。

吕巍在文章中说:“提起阅读,不能不提的人便是朱永新。他的一句‘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取决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戳中了这个时代的问题,也激活了人们的思考与共识。他是全民阅读的‘呼‘者,更是‘行‘者。”很喜欢“呼”与“行”的说法。

在这篇采访中,我回顾了自己这些年来为全民阅读做过的一些事情——

从1993年,我担任苏州大学教务长开始,就采用推荐书目等方式,在全校推动阅读。当时还推出了一个本科四年读20本世界名著,考试合格者才毕业的制度。

从1995年开始,我就组织苏州大学的教授和全国的知名学者进行中小学生和教师阅读书目的研究与推广工作,邀请于光远、李政道、张中行、钱仲联等国内著名院士、学者近四十人担任顾问。

2002年,新教育实验在苏州昆山玉峰实验学校正式起航。这个实验一开始就推出了“六大行动”,位于六大行动之首的是:营造书香校园。我对我的新教育同仁说,即使新教育其他事情什么都没有做,能够真正地把阅读做好,能够通过学校的阅读来撬动中国全社会的阅读,它的贡献也就非常了不起了。

2003年,我成为全国政协委员。在这一年的两会上,我正式提出了建立国家阅读节的提案。同时,提出了新教育关于阅读的几个主要主张——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取决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一个没有阅读的学校永远也不可能有真正的教育,一个书香充盈的城市才能成为真正的精神家园。

2011年11月,新教育亲子共读中心在北京成立,后更名为新父母研究所。以推广亲子共读为主要任务的新父母研究所先后在全国30多个城市建立了“萤火虫工作站”,直接汇聚着近3万名父母。以“点亮自己,照亮他人”为宗旨的萤火虫精神,帮助数万父母、孩子点亮了阅读的心灯。

2012年,中央电视台举行全国十大读书少年评选,海选产生的30个候选人中新教育的孩子17名,最后获奖的十大少年中,新教育的孩子有6名。阅读,让这些孩子的生命变得美好,孩子,将让我们的世界变得美好!来自新疆的初中生赛普丁说:“朱老师说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我要说,我的阅读史就是改变我自己的家族和民族的历史!”

2016年9月28日,新阅读研究所在国家图书馆举行了首届“领读者大会”,成立了由全国阅读推广机构和推广人组成的“领读者联盟”,用民间的方式进一步推进全民阅读。

2017年3月,我担任主编的《新阅读译丛》首批图书《造就美国人》等正式出版,这套文库计划陆续引进国外阅读方面的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的优秀著作,为国内全民阅读提供借鉴。

从2003年两会开始,一直到今年,我连续十六年在全国人大和全国政协呼吁建立“国家阅读节”,把全民阅读作为国家战略,几十个关于阅读的提案建议,如建立国家阅读基金,成立国家阅读推广委员会,加强社区图书馆建设,把农家书屋建在村小,给实体书店免税,国家领导人带头做阅读的模范,规范中小学图书馆图书采购招标等等,记录着我这些年为阅读的鼓与呼。

十六年过去了,虽然国家阅读节的提案没有成为现实,但我并不孤单,就拿全国政协委员来说,十二届的邬书林、聂震宁、赵丽宏等委员,以及王安忆、张抗抗等委员,一直与我一起呼吁全民阅读,推动建立国家阅读节。我与新教育同仁、与诸多阅读推广的行动者们一起欣慰地看到,阅读的理念已经被更多的人接受,全民阅读的氛围越来越浓厚,阅读率连续下降的趋势也得到遏制。

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已有400多个城市设立了城市读书节,如苏州、深圳等地的读书节已经发展成为城市的重要文化活动。许多城市和学校也像我们所提议的那样,把每年的9月28日孔子诞辰日作为自己的阅读节、阅读日。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出台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共图书馆法》的颁布也表明,一系列重大举措正在推动着全民阅读向纵深发展。

而在新教育学校,书香校园已经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比如湖北随县于2011年成为新教育实验区,以书香校园建设为抓手一直推进,教育质量逐步在随州市崭露头角并步入前列:中考文化课总分优秀率和平均分,全市排名前10位的学校,随县均占据8所;排名前20位的学校,随县均占据16所,全县23所初中全部进入排名前30位。

比如安徽霍邱新教育实验区,通过新教育实验,通过书香校园建设,外出读书的孩子纷纷回到了家乡。类似这样的新教育实验区域、学校、个人的阅读故事和取得的成绩,还有很多很多。

节日不是形式,是仪式。作为民俗的春节,是我们日常生活的春节,阅读节就是精神生活的春节。为阅读鼓与呼,以更有力的仪式庆典,让阅读更扎根生活、更深入人心,还需要继续努力。

晚上见了几位苏州文化、体育界的领导。我的小书《回家》准备回苏州做一个小活动,与他们交流一下。

20:30回到驻地,继续赶写《追寻公平而又质量的教育——解读2018年李克强<政府工作报告>》和《新京报》的专栏文章。23:30休息。

早晨4点10分醒来。在床上读李辉先生前不久送我的《行将消失的中国景象》。

这是英国作家阿瑟·亨利·希思在一百多年以前写下的文字,陈海燕翻译。1890—1910年期间,他来到中国旅行,记录下他看到的哈尔滨、奉天、北京、南京、汉口、长江三峡、上海、苏州、杭州、香港、广州等风土人情,书中的二十余幅粉画都是作者自己沿途的写生。

通过这些文字与图画,我们得以远望百年之前的中国,重温远去的场景。不幸而被他言中的是,其中的许多风景,的确已经消失了。

李辉先生是一位有心人,他收藏了许多西方人所写关于中国的书。他在序言中说:“站在书架前,一本本中国亲历记,排列成行,穿过百年云烟,与我面对。”

透过这些书,他仿佛看见了一代又一代西方人走进中国的图像。“传教士、探险家、旅行家、考古学家、商人、外交官、记者、作家、画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中国想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中国故事。他们伴随中国历史前行,甚至参与中国历史的创造。种种不同的体验与叙说,让曾经神秘的中国,渐渐变得清晰,变得具体,变得不再陌生、不再遥远。”

所以,他决定翻译其中的一些著作,并且以《寻找中国》的丛书陆续出版。他说:走进中国,发现中国,是西方人的亲历记,更是中国融入世界的行程。

读书半小时以后起床工作,发微博,其中多条《两会进行时》与大家分享我的两会见闻与思考。继续整理手记。昨天的手记竟然达到了6000多字。

时间

上午9点参加民进组讨论。

民进中央副主席张雨东主持会议。会议继续讨论《政府工作报告》。民进中央原副主席、著名文学评论家张帆委员第一个发言。他说,听报告中很重要的感受是谈到很多改革开放。中国的发展与改革开放有密切关系。改革开放释放了制度红利,能够发挥更大的能量。

朱晓进提出:中国现代化的关键在乡村的现代化,乡村振兴的奋斗目标就是乡村的现代化。关键在于充分激发起农民的内生动力,我们的一个重要工作就是唤起农民的责任感。要让教育成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新动能”,让农村教育助推乡村的产业振兴,让公平教育使农村孩子有“平等机会”成就人生梦想,发展农村“大教育”提升农民精神风貌。要让文化成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软动能,充分发挥文化软实力在乡村治理中的作用,发挥文化在提升农民精神风貌方面的作用。

蔡秀军委员建议继续深化供给侧改革,及时解决信息化大数据互联互通不够和信息孤岛问题,把“最多跑一次”作为政府提高办事效率,治疗懒政的良方,在全国推广。

罗黎辉委员的建议是希望政府工作报告要对未来五年如何贯彻十九大精神推进政府工作有大体的谋篇布局的建议。

史贻云委员建议加快我国种业创新的步伐,他认为种业发展事关国家安全,也事关农业发展质量和农业现代化。我们在种业的科技创新方面仍有很多短板,不少动植物种苗还受控于人,如海南的虾种问题就一直未能解决。他还建议加强海洋强国建设,在建设国家高质量实验室过程中,将深海科技创新纳入进去。

焦斌龙提出,推进区域协调发展,仅有基础设施不够,还要在科技新兴产业、改革试点等方面进行倾斜支持。扶贫要做好产业规划,防止同质化、低端化。要加大异地扶贫搬迁力度,坚持搬迁不举债原则,要对老年人等特定人口因户施策,逐户保障。

潘碧灵委员呼吁国家重视洞庭湖的水环境治理、土壤和重金属治理。汤建人委员建议报告在强化民生领域要加上关爱失独家庭的生活。

黄震委员强调用先进的教育理念和思想改造我们的教育,满足老百姓对于美好生活的需求。

郑福田委员呼吁振兴乡村战略亚奥关注文化问题,保护十八亿亩耕地质量红线。胡卫委员期待十三五期间思想再解放,改革再深化,开放再扩大。

刘新成委员在发言中谈了自己的两点体会:一是政府能有很强的执行力。报告中所说的工作和成绩,都是按照十八大以来设定的方案推进的,一步步得到了实现。默克尔曾经说过,中国有相对长期规划,能够一步步落实,她在几百万人口国家都很难做到。这体现出我们的制度优势。

二是报告中提出中国坚定不移推进经济全球化。战略是对的,符合时代需要,同时也符合中国发展需要。但是也应该看到,整个世界并不是推动经济全球化最好的环境,本世纪初反全球化浪潮非常强烈。

过去几十年许多发展中国家饱受西方“新自由主义”主导的全球化之害,我们要坚定不移推动经济全球化,是有很大困难的,要注意整个国际环境,我们要充分说明我们倡导的全球化,跟当年里根和撒切割鼓吹的全球化有什么不同,必须说清楚。

我们提出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还要进一步解释怎么摆脱冷战思维,我们和西方的二元价值观有什么不同,不仅讲清楚道理,而且跟我们的实践相结合,我们的措施怎么体现这个理念。这个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怎么协调。才能推动这个战略实现。

有学者说过当今世界上谁占领道德制高点谁取得先机。我们提出要发好中国声音讲好中国故事。讲好并不容易。讲和讲好,讲不能自说自话。要有说服力。要高度重视。战略有了,策略要研究。

上午的讨论像往常一样热烈,由于各地电视台到会场拍摄本省市自治区委员的发言镜头,许多委员中间“加塞”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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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稍事休息,1点20分起来撰写《中国教育报》理论周刊的约稿,就政府工作报告的教育部分做一些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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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点半接受《中国食品报》记者罗晨关于儿童营养与“食育”的采访。

我在访谈中谈到,新教育实验的生命教育理论认为,人的生命可以分为自然生命、社会生命和精神生命三个维度——自然生命与生命的长度有关,社会生命与生命的宽度有关,精神生命与生命的高度有关。

食育既是生命长度中的重要部分,也与生命高度息息相关。目前的中国食育还没有到达其应该达到的受重视程度。但同时,社会各界对食育的关注度日益提高,尤其是民间组织、各种公益项目的广泛参与,为食育理念的传播和推广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

建议尽快出台国家层面的、科学的食育标准,同时鼓励社会力量积极探索实践食育理念,在现有基础上不断改进完善,尽可能根据儿童大脑成长和身心发展规律找到适合中国国情的食育之路。他们报纸的总编辑李振中是民进会员,亲自联系我希望“开一个小灶”,只好答应他的采访安排。

时间

下午3点继续参加民进组讨论。

大家的发言依然热烈,好几位委员预约也没有轮上。下午的讨论教育部、文化部、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知识产权局的领导到小组听取意见。

陈贵云委员第一位发言,就进一步做好小学全科教师培养工作提出建议。他提出,2013年教育部在几个省开始全科教师的试点,实践中发现几个问题:一是全科师范生,教师资格证没有全科教师这个类别;二是师范院校办学没有标准,究竟培养哪些方面的能力没有要求。三是实际操作中男女生比例不均衡,重庆招2000人,只有300多男生。基础教育阶段男教师太少不利于孩子身心健康。四是还有违约现象。希望教育部尽快拿出意见,明确全科教师的性质与标准,在教师法、教师资格认定也应有相关规定。同时适当延长实习期,将学制延长为五年等。

牛汝极委员结合自己在南疆喀什地区驻村了解到的情况,就南疆地区推广普通话问题做了发言。他认为,南疆之所以贫困人口多,贫困程度深,一个重要原因是基础教育阶段普通话教育不到位。

为什么会这样?一是教师素质普遍不达标;二是教育体制的制度设计有问题,现行的“双语教育”模式,很多学生直到高中毕业也张不开嘴讲普通话;三是普通话的地位和作用在民族区域自治地方长期被矮化、弱化。

他提出,我们不能只强调语言的文化属性,而忽视了语言的资源属性和工具属性。讲好普通话是做合格中国人的前提,也是摆脱贫困的必备条件。

建议:一是突破认识误区和障碍,在教育部的指导下推动新疆以“普通话教育”为目标的教育体系大改革;二是广泛动员鼓励吸引内地教师到南疆支教或工作;三是加大年度扶贫资金中用于教育和培训经费的力度;四是调动激发广大少数民族群众学习普通话的主体性和积极性。

雷鸣强委员对教育和文化部门提出了建议:一是希望文化部、教育部深度参与乡村振兴的行到计划;二是推动戏曲进校园。同时建议适时修订党和国家的教育方针,增加“教育为中华民族复兴服务” “培养创造和享受文明幸福的中国人”的表述。

汤建人委员对发展青少年足球,黄震委员对加强高校学生思想工作,左定超委员对支持贵州高等教育和加强农家书屋管理,朱晓进委员对公共文化云平台建设,张震宇委员对修改中小学教师职称评定办法,胡卫委员对中小学减负问题,张显友委员哈尔滨之夏音乐会,董玉海委员九职业教育产学结合等问题提出了意见和建议。

焦斌龙委员在发言中说,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快推进,越来越多的村庄消失。为保护乡村文化,国家启动了中国民族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工程和传统村落保护工程,但范围过窄,没有将消失乡村包含进来。建议在全国启动消失乡村文化记忆工程,留下消失乡村的文化记忆,留住消失乡村的乡愁。

具体操作办法,可以在消失的村落原址上建造纪念碑,开展消失乡村史料整理工作,将大型乡村改造事件纳入地方志编纂内容,鼓励各地各城市设立城乡博物馆等。

我也做了一个预约发言。我在发言中谈到,要防止走效率优先的老路,政府还要把公平放在首位。目前,城乡教育差距还很大。基础教育追求分数,大学围绕排名榜转,存在效率优先的冲动。学前教育、特殊教育、职业教育的资源配置上仍然不够。师范院校对学前教师的培养数量不够,要发挥重点大学培养教师方面的主力军的作用。

早晨收到中国学前教育学会会长、南京师范大学虞永平教授的邮件,希望我能够对政府工作报告中“运用互联网等信息化手段,加强对儿童托育全过程监管,一定要让家长放心安心。”的表述反映一下学前教育专业人员的意见。

他们认为,“运用互联网等信息化手段,加强对儿童托育全过程监管”,是损害广大幼儿园教师的尊严的。一个不被别人信任的职业不可能吸引优秀人才入职,一个被监控的职业不可能有积极性、创造性和奉献的精神。虐童行为不是因为监控不够,而是因为幼儿园职业吸引力不够,地位待遇不高,教师合格率太低,教师专业水准下降。

在下午的发言中,我介绍了虞永平教授的观点,得到大家的强烈共鸣,许多人建议以社情民意的方式尽快向中央反应。

同时,我重点就“推进全民阅读”问题提出了建议。记得2015年3月15日李克强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与中外记者见面并回答提问时曾经说过一段非常感人的话:“书籍和阅读可以说是人类文明传承的主要载体。就我个人的经历来说,用闲暇时间来阅读是一种享受,也是拥有一种财富,可以说终身受益。我希望全民阅读能够形成一种氛围,无处不在。我们国家全民的阅读量能够逐年增加,这也是我们社会进步、文明程度提高的十分重要的标志。把阅读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把它与工作方式相结合,不仅会增加发展的创新力量,而且会增强社会的道德力量。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两次把‘全民阅读’这几个字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的原因,明年还会继续。”

在2016、2017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我们都看到了“推进全民阅读”的字样,唯独今年不见了,所以我在发言时建议继续把“推进全民阅读”写进今年的报告中。

关于全民阅读的问题,我今年准备了两个提案。一个是关于“建立国家阅读节,进一步推进全民阅读”的提案,一个是关于“推动高铁阅读”的提案。

在关于建立国家阅读节,推进全民阅读的提案中,我提出:节日的本质就是对应平常的日子,把日常生活中重要的部分提升为一种仪式。国家阅读节是一种最简便有效的扩大对阅读的宣传,加强影响力、提高重要性的最好做法。就像每年有元旦、有春节一样,阅读节也要一方面和世界接轨,一方面强化主体特征。

就像两会是中国人的政治春节一样,国家阅读节也应该成为中国人的精神春节,让增强文化自信和阅读推广工作相辅相成,不可分割。让国家阅读节成为阅读推广工作的龙头,夯实国家文化软实力的根基、传播当代中国价值观念、展示中华文化独特魅力、提高国际话语权。

在关于高铁阅读的提案中,我提出:高铁不仅仅是一个交通的工具,也是传播文明与文化的载体。从国际惯例来看,地铁一直是各国尤其是发达国家图书和报刊销售的主要场所,一些重要的畅销书和有影响力的报刊,都不会放弃地铁这样重要的传播渠道。

“高铁时代”下,高铁成为老百姓生活的一部分,目前高铁上提供的阅读材料十分有限,质量和数量有待提升,在高铁上借鉴国际地铁推广阅读的做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非常巧合的是,今天《人民政协报》议政版整版发表了记者吕巍的文章《阅读,我们一起攀高的天梯——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副主席朱永新访谈》。

吕巍在文章中说:“提起阅读,不能不提的人便是朱永新。他的一句‘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取决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戳中了这个时代的问题,也激活了人们的思考与共识。他是全民阅读的‘呼‘者,更是‘行‘者。”很喜欢“呼”与“行”的说法。

在这篇采访中,我回顾了自己这些年来为全民阅读做过的一些事情——

从1993年,我担任苏州大学教务长开始,就采用推荐书目等方式,在全校推动阅读。当时还推出了一个本科四年读20本世界名著,考试合格者才毕业的制度。

从1995年开始,我就组织苏州大学的教授和全国的知名学者进行中小学生和教师阅读书目的研究与推广工作,邀请于光远、李政道、张中行、钱仲联等国内著名院士、学者近四十人担任顾问。

2002年,新教育实验在苏州昆山玉峰实验学校正式起航。这个实验一开始就推出了“六大行动”,位于六大行动之首的是:营造书香校园。我对我的新教育同仁说,即使新教育其他事情什么都没有做,能够真正地把阅读做好,能够通过学校的阅读来撬动中国全社会的阅读,它的贡献也就非常了不起了。

2003年,我成为全国政协委员。在这一年的两会上,我正式提出了建立国家阅读节的提案。同时,提出了新教育关于阅读的几个主要主张——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取决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一个没有阅读的学校永远也不可能有真正的教育,一个书香充盈的城市才能成为真正的精神家园。

2011年11月,新教育亲子共读中心在北京成立,后更名为新父母研究所。以推广亲子共读为主要任务的新父母研究所先后在全国30多个城市建立了“萤火虫工作站”,直接汇聚着近3万名父母。以“点亮自己,照亮他人”为宗旨的萤火虫精神,帮助数万父母、孩子点亮了阅读的心灯。

2012年,中央电视台举行全国十大读书少年评选,海选产生的30个候选人中新教育的孩子17名,最后获奖的十大少年中,新教育的孩子有6名。阅读,让这些孩子的生命变得美好,孩子,将让我们的世界变得美好!来自新疆的初中生赛普丁说:“朱老师说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我要说,我的阅读史就是改变我自己的家族和民族的历史!”

2016年9月28日,新阅读研究所在国家图书馆举行了首届“领读者大会”,成立了由全国阅读推广机构和推广人组成的“领读者联盟”,用民间的方式进一步推进全民阅读。

2017年3月,我担任主编的《新阅读译丛》首批图书《造就美国人》等正式出版,这套文库计划陆续引进国外阅读方面的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的优秀著作,为国内全民阅读提供借鉴。

从2003年两会开始,一直到今年,我连续十六年在全国人大和全国政协呼吁建立“国家阅读节”,把全民阅读作为国家战略,几十个关于阅读的提案建议,如建立国家阅读基金,成立国家阅读推广委员会,加强社区图书馆建设,把农家书屋建在村小,给实体书店免税,国家领导人带头做阅读的模范,规范中小学图书馆图书采购招标等等,记录着我这些年为阅读的鼓与呼。

十六年过去了,虽然国家阅读节的提案没有成为现实,但我并不孤单,就拿全国政协委员来说,十二届的邬书林、聂震宁、赵丽宏等委员,以及王安忆、张抗抗等委员,一直与我一起呼吁全民阅读,推动建立国家阅读节。我与新教育同仁、与诸多阅读推广的行动者们一起欣慰地看到,阅读的理念已经被更多的人接受,全民阅读的氛围越来越浓厚,阅读率连续下降的趋势也得到遏制。

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已有400多个城市设立了城市读书节,如苏州、深圳等地的读书节已经发展成为城市的重要文化活动。许多城市和学校也像我们所提议的那样,把每年的9月28日孔子诞辰日作为自己的阅读节、阅读日。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出台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共图书馆法》的颁布也表明,一系列重大举措正在推动着全民阅读向纵深发展。

而在新教育学校,书香校园已经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比如湖北随县于2011年成为新教育实验区,以书香校园建设为抓手一直推进,教育质量逐步在随州市崭露头角并步入前列:中考文化课总分优秀率和平均分,全市排名前10位的学校,随县均占据8所;排名前20位的学校,随县均占据16所,全县23所初中全部进入排名前30位。

比如安徽霍邱新教育实验区,通过新教育实验,通过书香校园建设,外出读书的孩子纷纷回到了家乡。类似这样的新教育实验区域、学校、个人的阅读故事和取得的成绩,还有很多很多。

节日不是形式,是仪式。作为民俗的春节,是我们日常生活的春节,阅读节就是精神生活的春节。为阅读鼓与呼,以更有力的仪式庆典,让阅读更扎根生活、更深入人心,还需要继续努力。

晚上见了几位苏州文化、体育界的领导。我的小书《回家》准备回苏州做一个小活动,与他们交流一下。

20:30回到驻地,继续赶写《追寻公平而又质量的教育——解读2018年李克强<政府工作报告>》和《新京报》的专栏文章。23:30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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