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贫攻坚战 | 大凉山脱贫记②——村支书是个95后
中国报道 · 王哲 | 2020-09-02 14:10

“特别是在一些贫困地区,改一条溜索、修一段公路就能给群众打开一扇脱贫致富的大门。”习近平总书记曾经这样讲过。也许,没有人比阿布洛哈村“95后”党支部书记吉列子日和村民们更能理解这段话的深意。

天堑变通途

作为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建制村,去趟阿布洛哈村现在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从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布拖县城出发,沿连绵的盘山路蜿蜒行进,转过大大小小近百处陡坡急弯,左边山石嶙峋,右边壁立千仞,时不时还会遇到因为连日降雨山体滑坡而被破坏的坑洼路面……颠簸了4个多小时山路的尽头,就是阿布洛哈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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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落于金沙江畔西溪河峡谷中的阿布洛哈村。

阿布洛哈,在彝语里的意思就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个曾经与世隔绝的“麻风村”,很早以前是因隔离当地的麻风病人而形成的村落,很多老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村子。村庄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坐落于距布拖县城60公里的金沙江畔西溪河峡谷中,隔江与云南相望。村里一共4个村民小组65户,贫困户就有29户。

过去进出阿布洛哈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垂直落差近2000米、翻越悬崖徒步要爬5小时的羊肠山路。从村里爬到山顶,然后再走40分钟,才能到达乌依乡政府所在地;另一条是走到谷底再通过跨江溜索前往西溪河对岸的金阳县,也要差不多5个小时。

村里的农耕物资、日常生活物资甚至学生上课的课本教具等都得靠人背马驮,严酷的自然环境造成全村长期处于极度贫困的状态。时光的车轮仿佛在这里停滞了,土房、窝棚,衣不蔽体的老人、赤脚光屁股的孩童是这里的惯常景象...... “2016年,有个妇女得了急性阑尾炎,全村在家的所有20多个成年男性都集中在一起,用树枝编了一个简易担架,4个人一组抬着妇女翻越大山,每走四五百米就轮换一次,一共抬了7个多小时,才送到山底下的医院。”村支书吉列子日回忆道,“村里的孕妇到山下医院去生孩子,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走山路到能开车的地方再搭汽车,一路颠簸等折腾到医院,孩子往往半路上就生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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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列子日指向与 阿布洛哈村隔江相望的云南昭通。

今年25岁的吉列子日穿着无领T恤、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总是露出憨憨的微笑,今年已是他担任阿布洛哈村党支部书记的第4个年头。 出生在1995年的国庆节,因此吉列子日也被叫作李国庆(彝语里“吉列”对应李姓)。

小时候,村里没小学,吉列子日只好到河对岸的金阳县山江乡中心校读书,走山路、过溜索,来回要10个小时。“记得当年小学毕业考试的时候,需要提前一天去学校准备考试,结果正好碰上下大雨去不了可真是急坏了,为了能赶上考试,考试当天凌晨两点多就爬起来,急匆匆冒险走了一晚夜路,早上八点半进的考场九点考试,这一幕到现在做梦还会梦到。” 吉列子日笑着讲述自己的儿时经历,嘴边却流露出一丝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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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的小学——乌依乡林川小学培育着阿布罗哈村的未来。

“村里很长时间就只有会计识字,我小学毕业以后就替村里的会计记账了,此前祖祖辈辈不识字的村民到了几年前还对孩子上学缺乏必要的认识。”吉列子日回忆说,他当书记后就带有意让孩子辍学的家长们进城“一日游”,然后故意把他们单独留在城里几个小时,让他们切身体会到不认字连厕所都找不到的困窘,从而改变他们的观念。

村里的小学——乌依乡林川小学直到2005年3月才在爱心人士的帮助下办起来。开办之初,7~15岁的孩子同时上小学一年级。发展到目前小学有53名学生,7名老师,现在是村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这几年,村民观念变化很大,都主动把孩子送到外面去读书。”

吉列子日大专毕业后,在一家公司从事贫困社区的慈善工作,工作稳定、收入待遇不错,也能在省会成都扎下根来。可是两年后,他却毅然辞去了工作回到家乡阿布洛哈村。当时村里换届,按要求村支书必须具有中专以上文化,吉列子日成了唯一的人选。从小向往外面世界、曾经希望走得越远越好的吉列子日最终还是回到大山里。

2017年3月,22岁的吉列子日接替自己的爷爷——不识字的第一任村支书吉列史尔,成为阿布洛哈村第二任村支书,是县里最年轻的村支部书记。 为了能让阿布洛哈村通上公路,各方可谓费尽艰辛。修到最后一段3.8公里的终极之路,建设单位四川路桥集团曾经考虑过在峭壁上修建挂壁公路,但是因为工程难度大而且极为危险最终放弃了。最终选择了“隧道硬化路+空中缆车摆渡”的方案,为了运输建筑材料,先是建设了一条空中缆车,甚至还租用一架“巨无霸”米-26直升机直接从县城吊运设备到悬崖边,打通了三个山体隧道……今年6月30日,对外通道正式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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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开通的乡村客运小巴让村民天天都能走出大山。

在村里,一个新建的“公交站”和一辆黄绿相间印有“四川乡村客运”字样的小巴颇为引人注目。随着阿布洛哈村通村公路全面完工,四川全面实现了100%具备条件的乡镇和建制村通客车。阿布洛哈村至拖觉镇客运班线全长35公里,此外,不少村民还去考取了摩托车和小汽车驾照,“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没有走出过大山,现在有机会了我得到大城市去见见世面。”67岁村民地久尔色激动地说,近两个月来,很多大半辈子没出过山的村民去到了拖觉镇、布拖县、西昌市甚至更远的地方…… ”

从土坯房搬进小“别墅”

午后,云开雨散,炙热的阳光洒在阿布泽鲁山南侧,阿布洛哈村瞬间变得明媚起来,村民们忙完了一天的活计,走进23岁的阿达么友杂开的村里第一间小卖部,购买日常用品,村民已经彻底改变了以往大量囤积生活用品的习惯,年轻人也都学会了手机扫码购物。

过去道路不通,建筑材料无法运到村里,阿布洛哈村民一直居住在简陋的茅草棚、土坯房里。去年底,通村硬化路主体工程建成,运送建筑材料有了条件,村里破天荒地建起了楼房,村里的建档立卡贫困户,在今年公路通车前都告别土坯房,搬进了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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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的贫困户都搬进了白墙青瓦、轻钢结构的二层小“别墅”,拥有了“24小时有热水的家”。

午后,云开雨散,炙热的阳光洒在阿布泽鲁山南侧,阿布洛哈村瞬间变得明媚起来,村民们忙完了一天的活计,走进23岁的阿达么友杂开的村里第一间小卖部,购买日常用品,村民已经彻底改变了以往大量囤积生活用品的习惯,年轻人也都学会了手机扫码购物。

过去道路不通,建筑材料无法运到村里,阿布洛哈村民一直居住在简陋的茅草棚、土坯房里。去年底,通村硬化路主体工程建成,运送建筑材料有了条件,村里破天荒地建起了楼房,村里的建档立卡贫困户,在今年公路通车前都告别土坯房,搬进了小楼。

精准扶贫易地搬迁集中安置点主要由33套安全住房和1栋村活动室组成。承建的四川路桥集团在为阿布洛哈村修路的同时,还承担了安全住房建设任务。《中国报道》记者看到,一排排白墙青瓦、轻钢结构的二层小“别墅”矗立在山崖之上,每家每户都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村中平地有限,安全住房都在原址上建设。原先的土坯房拆掉后,村民们暂住帐篷过渡,一边挖隧道、一边建新房,那段日子每天都忙到半夜两三点,一辈子都难忘。”吉列子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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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列子日和背着孩子的村民逗乐。

“一楼是客厅、父母的卧室、厨房和洗手间,二楼是我们兄弟四人的卧室。”此前在山东烟台打工的村民21岁的且沙史干说,政府帮助购买了床、沙发、电视、洗衣机等,特别是免费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现在拧开水龙头就有热水,这真是以前做梦不敢想的事情,一个24小时有热水的家,回家也能享受比在城市还舒服的生活。” 他现在就是想回来建设家乡,照顾父母,再也不远走他乡了,他想在村子里面开一家饭店,把从大海边学过的本事展示出来,让乡亲们也能吃上祖祖辈辈都没有见过尝过的海产品。

做梦都在想着带领村民致富

路通了,发展产业就有了底气和信心。 以前,由于土质贫瘠、水资源不足,阿布洛哈村主要种植玉米、豌豆、苦荞等传统作物,从没种过水果。年轻的吉列子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他从金沙江对岸的云南省昭通市巧家县引进3000株米蕉,在山脚下低海拔670米的村三、四组尝试种植,每种植一株,给村民补助5元钱。村里头一回种香蕉阻力很大。当时三组组长来保巴贼说:“我们这儿种什么香蕉嘛,绝对种不活!”吉列子日说:“这里的海拔、气候、光照、土质都跟云南的巧家差不多,以前没种是因为隔着金沙江信息不通,巧家能种米蕉,这边一样能种。”结果三、四组不但把米蕉种活了,三年后迎来了米蕉大丰收,三、四组的村民们靠卖米蕉脱了贫。吉列子日在三组的西溪河谷还尝试种植凯特芒果120亩,也获得成功。

今年,吉列子日又组织在河谷地带种植纽荷尔脐橙,为了保证水源,吉列子日跑到凉山州雷波县学会了先进的滴管灌溉技术管理,为50亩3000株脐橙安装滴灌胶管6000米,水从山顶引来,每秒滴1滴,既保证脐橙生长所需,又节约用水。因为有滴灌,3000株脐橙全部存活,让自古靠天吃饭的村民们大开眼界。 金沙江峡谷自然原生态,野花多,也就能出产最优质的蜂蜜,蜂蜜一直是村民们的副业收入。以前,村民们收蜜后去赶集,因为路远,往往要在山下住一晚上,有时忙忙碌碌卖蜂蜜所得还不够来回交通和食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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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里的孩子开心地吃着刚从蜂巢里取下来热乎乎的原生态野蜂蜜。

吉列子日当村支书后,运用自己掌握的电商知识和渠道大力宣传推广,以先订后卖的方式“蓄客”,积累了足够的客户,到了每年的蜂蜜产期取蜜后根据客户需求规范统一包装然后运输到山下寄货点统一发货,产品标准化提升了档次,且节省了大量成本,现在每公斤最高可以卖到300元。村民们足不出户就可以销售蜂蜜,每年靠卖蜂蜜最多的农户可以收入2万元。

此外,吉列子日还在村里发展无刺花椒6300株、青花椒20500株、魔芋20亩,并种植中药材三叉白芨2亩做试点,通过努力,2019年阿布洛哈村贫困人口年均纯收入达到4756元,这个数字已经是十几年前的20倍! “我正在考察,准备在海拔高的集中安置点附近建设集体羊圈,大力发展高山养殖业,让村民们肉蛋奶都不缺,还能往外卖。”

离开前,吉列子日不好意思地请求搭个便车,原来,他约好下山去考察养殖圈,因为每天往返的客车只有一趟时间不凑巧,“现在就感觉时间不够用,每天做梦都在想着怎么带领村民致富。” 贫困户住进了好房子,可是并没有吉列子日的一席之地。“这三年来,村委就是我的家。”目前还是光棍一条的吉列子日告诉记者:“在山里像我这么大的,一般都好几个孩子了,父母也一直唠叨,现在还顾不上想这些,等村子脱贫了,再考虑结婚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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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的云海变幻莫测,宛如仙境。

“我也不知道能在这个岗位上干多久,但是我感觉有种天生的使命感让我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在我的任期内我要联系成都甚至北京的大公司来给阿布洛哈村做整体规划,高水平的打造全域旅游目的地。

布拖是阿都文化之乡、是彝族火把节的发源地,想到火把节,就会想到布拖,我也想让阿布洛哈成为又一个旅游地标。”坐在颠簸得心脏都提到胸口的客车最后一排上,毫不在意的吉列子日讲到了他的终极梦想。 “我是这片土地上用彝文写下的历史 是一个剪不断脐带的女人的婴儿……”祖籍布拖的彝族当代著名诗人吉狄马加曾写下这样的诗句,这也是当下许许多多如吉列子日一样走出深山又决然回归的彝人写照。

撰文/摄影:《中国报道》记者王哲

责编:何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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